引子

五百年前，官员率百姓垒石筑堤，抵挡㵲水洪患。黄色泥岩经五百年风浪侵蚀，已显暗黑残缺，青苔与蕨蒿在石缝间生长，透着几分怯生生的生机。触摸石块，冰凉粗粝的触感里，是时间沉淀的重量——

它仿佛在问：千年之后，你们还记得我吗？

坦白说，人们曾遗忘了它。前辈们忙着发展、扩建，拆城墙填地基、撬青石板铺路，让千年城垣在忙碌中渐渐消散。直到今年1月26日，芷江被国务院批复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成为全国第144座、湖南第5座。彼时凭栏远望，让人心中既有欣慰：河滩上的石头终于要得到交代，更有疑虑：这份交代，它们等得起吗？我们给得起吗？

一、千年脊梁：它曾是芷江热土上最硬的骨头

沅州城墙的历史，始于1074年。北宋南征五溪、改懿州为沅州后，始建夯土城墙。倚明山、临㵲水，扼滇黔孔道与三楚腹地咽喉，是中央王朝经略西南的象征。

明嘉靖三十二年，五省总督拆旧土城，以石头垒砌新墙，“城垛森然，炮眼罗列”，四座城门各有深意：东门“”、西门“西楚咽喉”、南门“南天锁钥”、北门“北斗平临”。“西楚咽喉”四字，道尽此地的军事重镇地位，让往来旅人一眼便知西南门户的凛然。

清乾隆年间大修后，城墙周长五里有余，高两丈三尺，雉堞七百三十六个，成为冷兵器时代守护城民的坚固屏障。数百年来，它历经无数战火：康熙年间吴三桂叛军拉锯、1916年护国军“沅州大捷”、1938至1945年日军38次轰炸（投弹4731枚），古城建筑损毁无数，而城墙巍峨，主体始终屹立。

一堵合格的城墙，从来都是替城民挡刀挡弹的。1945年8月21日，日本投降代表今井武夫在芷江东郊投降，这座伤痕累累的古城，从军事前沿蜕变为民族扬眉吐气的胜利之城。

那一刻，城墙若有灵，必为山河无恙而热泪滚烫。

二、残躯之惑：不堪回首的过往，它又是怎么变成一堆破石头的？

烽火散尽，城墙却遭遇了和平年代的“劫难”。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全国拆城运动兴起，芷江城墙的城门楼被拆、青石被撬，不到二十年便所剩无几。史料中无明确拆城命令，传言或为修路、盖房取石，或因“破四旧”被视为封建残余清除。

理解前人所处的时代困境，但难免惋惜：战火中屹立数百年的城墙，竟毁于人们自己之手。它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刀枪，而是遗忘与漠视。

此后，城墙从芷江人的视线中消失，钟鼓楼、瓮城、熊公馆等等，还有许多，都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水泥路、楼房与商业街，新居民甚至不知脚下是千年古城故址。

芷江入选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得益于8街30巷的古城骨架与黄甲街、伞巷的风貌留存，但很少有游客知道，他们脚下踩着的正是千年城垣。我们得到了现代化的便利，却失去了“脚下有历史”的厚重实感。

而城墙的命运，也从“守护人”变成了“被守护”，这背后，是几十年的遗忘与迟来的醒悟。

三、2026的转折：历史给的到底是勋章还是考卷？

2026年1月26日，芷江跻身国家历史文化名城行列，朋友圈被芷江人的喜悦刷屏，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国务院批复明确要求对城墙遗址“应保尽保”，但关键不在于条文，而在于落地。何为“应保尽保”？不是将遗址圈起来封存，而是让它回归市民生活，成为可触摸、有温度的日常陪伴——历史感从来不是玻璃柜里的供品，而是可走进、可并肩的存在。

目前，芷江有各级文保单位64处（国保3处、省保5处），省级调查队新发现50余条文物线索，正系统梳理城墙遗址遗存。这些年，芷江也摸索出有效经验：“绣花式”微修缮坚持最小干预，鼓励原住民原址居住；伞巷改造采纳居民诉求，实现文物保护与民生改善的双赢，被专家称为“湘西城镇人居活态传承的典范”。

东门古城墙遗址公园的建成，让市民能在城墙边散步、赏荷，便是一个温暖的开始，石头有了生机，城墙才能“活”起来。

四、一位和平研究者的思考：城墙与我们到底什么关系？

城墙的初衷应该是御敌，但终极目的是“不打仗”。

在军事指挥家眼中，最好的胜利是敌军望城而退，城墙的最高价值，是震慑战争、守护和平。

它让百姓安心入睡，让商贾安心贩运，让文化、教育、经济在庇护下生根发芽。一座城墙的价值，不在挡住多少人，而在庇护多少人。

如今，芷江是国家历史文化名城与国际和平城市“双城”叠加，这份身份意味着其从古至今、从战到和的历史根系，得到了官方与国际认可。但称号再重，也重不过百姓的柴米油盐。真正的和平，是百姓行路无忧；真正的文化复兴，不是把城墙变成收费景点，而是让它住进芷江人心里，成为日常相伴的“老熟人”。

五、路在何方：给城墙的几句家常话

感动与反思之外，更需行动。

为此提出几点建议，愿为城墙保护尽一份力：

其一，让城墙回归日常生活。目前文物点多有围栏，市民难以亲近。复建当下很难了，可在西门黄公堤遗址周边，修建贯通东西的“古城墙步道”，让散步、遛娃的日常，都能与城墙相伴——保护的关键是“共存”。

其二，将“和平”融入城墙保护。芷江的核心文化IP是和平，可在受降纪念坊附近增设城墙与受降历史的对照解说，让游客既见和平终局，也懂和平的庇护之源，让城墙与和平使命形成互文。

其三，多元筹措保护资金。芷江申报名城投入较大，有幸在很多申报项目上自己完成，节省了不少的资金，但后续修缮开支巨大。作为四线城市，可向上争取专项资金、从文旅收入中划固定比例、引入社会慈善基金，让文物保护与文旅发展形成良性循环。

其四，讲好城墙的“和平哲学”。组织专题研讨会，将城墙与和平议题纳入科研课题与社会讲座，让沅州城墙成为“和平建筑学”的实物教材，而非仅供自拍的“网红墙”，石头有灵，其承载的和平智慧值得我们倾听。

结语

夕阳沉落㵲水对岸，河面鎏金。

脚下的石头依旧安静地躺在河滩上，不悲不喜。其实石头从不着急，着急的是我们：要快点记起，快点行动。

脊梁犹在，是因为千年间它曾挺立，今天更需我们撑起；残躯可安，不靠感伤，靠每一日的铭记与坚守。

愿石头有灵，佑芷江千年不移；愿和平落地，让千年城墙重新站在芷江的日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