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城的涅槃与重生——田均权散文《烽火涅槃——受降名城记》刊于《民族文学》
2026-03-23 12:13:38          来源:芷江文联 | 编辑:许敏 |          浏览量:830

一座城的涅槃与重生

——田均权散文《烽火涅槃——受降名城记》刊于《民族文学》

前   言

    芷江,这座被屈原写入诗篇的湘西边城,曾以焦土迎战火,以热血铸荣光——卢沟桥的枪声在这里落下终章,七里桥的签字为十四年抗战画上句点。一城一地,竟扛起一个民族的悲壮与狂欢。

    田均权先生的散文《烽火涅槃——受降名城记》,以沉雄笔力,将两千年的沧桑、抗战的烽烟、七十余年的和平建设,凝于一文。字里行间,有古城的呻吟,有石碾下的血汗,有受降坊前的扬眉,更有从废墟中升起的白鸽。

    此文发表于2026年3月《民族文学》,是芷江故事走向更广阔舞台的见证。今日推送,邀您共读——看一座城,如何从战火中涅槃,成为人间正道。

                                                                                                                          ——编者按

2026年第3期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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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的烟火菜畦

潘琦(仫佬族)

悲伤与理智的花朵

绿窗(满族)

兰花的香江地理

顾宗周(壮族)

烽火涅槃

田均权(侗族)

……


烽火涅槃——受降名城记

作者  田均权

在历史的长河里,芷江,这座位于湘西边陲的古城,以其独特而曲折的经历,镌刻下民族的记忆与情感。这片“守滇黔门户,扼全楚咽喉”的山水宝地,血洗了百年耻辱,成为中华民族的福地。她宛如一部波澜壮阔的史书,每一页都承载着中华民族近代以来的苦难与辉煌。回首往昔,芷江,有山河破碎、浴血奋战的悲壮;有凯旋受降、扬眉吐气的荣光;更有踏浪前行、赓续辉煌的奋进。这座承载着厚重历史的城市,以其独特的经历,诉说着从军事重镇到受降名城,再跃升至国际和平城市的不凡历程。

站在芷江的土地上,暮春的风裹挟着水的湿意拂过面颊。青石板缝隙里钻出的野花,在受降纪念馆的墙根下摇曳,像一串未说完的密码。这里曾是刀戟碰撞的战场,亦是白鸽起飞的净土。望着眼前的一切,我仿佛听见历史深处传来的回响,枪炮与呐喊交织成的一首悲悲怆而铿锵的战歌,让我的心随之震颤。


芷江建于西汉高祖五年(前202),当时名为无阳。在悠悠岁月中,芷江于汉唐时期四次荣膺州治所在地的重任,在明清梁朝又成为府治所在,地位举足轻重。

彼时,芷江凭借其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成为湘、黔、川、桂、滇五省物资往来的重要集散地,南来北往的商贾、文人墨客在此汇聚。明、清之时,芷江的独特战略价值凸显,迅速崛起为湘黔边地的千年重地,声名远扬。到了抗战时期,芷江一度成为“前方的大后方,大后方的前方”,一跃成为中国东方战场的关键重镇,被誉为“小南京”,繁华一时。

然而,当我们将目光聚焦于这座饱经沧桑的千年之城,心中却涌起一丝悲凉。沅州古城内,八街三十八巷纵横交错,八大公馆坐落其间,构成了古城独特的城市布局。青石板铺就的街道像人体脉络般贯穿全城,街道两岸错落分布的建筑,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处处彰显着古朴典雅的韵味。威严庄重的府衙、州衙、县衙依次林立,先农坛、邑厉坛、城隍庙、文庙等98座坛庙及星罗棋布的宫馆、家祠,构成独特的城市肌理。历经1200多年的风雨,除了部分基础墙体还顽强地坚守在原地,向人们诉说着往昔的辉煌,其余的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如今,能够供后人凭吊并勾起怀旧思绪的,仅有水河岸那历经风雨的“黄公堤”而已。而享有“湘沅两校经”美誉的沅水校经堂,也仅剩下“文庙”后背几十平方的一栋小木房,如迟暮的老人,孤独而落寞地见证着岁月的变迁。

这座千年古城的人文地标近乎湮灭,造成这一切的,是比天灾更残酷的战争。

那年,正是1939年4月21日的正午,18架日寇战机如蝗虫般扑向古城。警报响起,炸弹如雨点般落下,城北至城南街巷陷入火海。承载历史记忆与文化传承的古老建筑,如积木般坍塌,成为残垣断壁;青石板街道,千疮百孔,古刹钟声骤停,飞檐成齑粉,承载古城记忆的古老庙宇、百年历史书院等众多珍贵历史建筑被毁,佛像、壁画、古籍文献化为灰烬。日军轰炸给当地百姓带来无法磨灭的伤痛,无数家庭支离破碎,如北街狮子巷黄道明一家七口被埋瓦砾下,舒万寿家四死五伤。幸存老人回忆起轰炸,悲愤痛苦,当时炸弹毫无预兆落下,百姓来不及躲避,眼睁睁看家园被毁、亲人死去。

而这只是日军38次轰炸中的一幕。

自1938年11月起,芷江古城每400平方米便落下一枚炸弹,弹坑布满城墙。2003年重修机场时,挖出30余枚未爆弹,仿佛还带着当年的硝烟,让我真切感受到那场浩劫的残酷。


此时,我静立县城东街古城墙遗址护城河西岸。暮春细雨如青纱垂落,指尖抚过城墙斑驳的青苔,凉意顺着掌心蔓延。岸边垂柳被雨水浸润,在冷风中轻颤,默默伫立的城墙,雨痕蜿蜒,似在低诉岁月的沧桑。

刹那间,日思与记忆深处的爆炸声重叠——日军战机撕裂铅云,炮弹拖着尖啸划破天际,径直往古城飞来……日军不间断的轰炸,让芷江古城沦为一片满是残垣断壁的废墟。恍惚中,炮弹正朝我飞来,从我耳旁呼啸而过,落在我熟悉的城镇、村庄,我的乡亲一个个相继倒下,抵抗的青年被射杀,老人被劈倒,房舍被点燃,古城在炮火中消失。我乡亲的眼里,盈满了屈辱的泪水;我乡亲的眼里,迸出了愤怒的火光!我看到了血在四溅,我见到了子弹在飞,我听到了排山倒海的呐喊.....轰炸下的废墟,点燃了抗争的烽火。于是他们奋起抗争,在这片焦土之上,他们要为古城而战,要为生命而战,要为尊严而战!

早在战争初期,芷江人民就展现出了不屈的抗争精神。1931年秋,四千民众齐聚苗圃,他们的呼喊声响彻云霄,“对日宣战”的口号是他们心中愤怒与决心的宣泄;沅郡师范的学生们,以《反日周刊》为武器,将日寇的暴行刻成铅字,在湘西群山间传播,激起民众的爱国热情;宏济中学的汪定炳,更是以笔为枪后投笔从戎;在剧院中,《大刀进行曲》等剧目的精彩演绎,让台下观众热血沸腾,都有人高喊“参军去”,文化艺术成为了他们对抗日寇的有力武器。

芷江机场的建成,更是一部血肉史诗。

1938年冬,芷江、麻阳、晃县、 黔阳4县及周边的靖县、会同、辰溪、溆浦、沅陵、凤凰、泸溪等十一县的百姓,携带自备的锄头、簸箕,从四面八方涌入机场,在城东郊的山丘上、田垅里正式破土动工。在没有先进机械的情况下,仅凭扁担和石碾,靠着坚韧的毅力,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建成了远东第二大军用机场。三四十吨的石碾,需要上百人合力拉拽,绳索深深勒进肩胛,血汗滴落在夯土之中。在飞虎队纪念馆,笔者见到了一张拍摄于1938 年的照片。照片上的人都保持着一致的动作和姿势,埋头、用力,挖土、运土、滚压等工作,都是靠人力手工完成,看着照片,让我震撼不已。年近九旬的刘道民,当年曾是空军第九航空总站的报务兵。他向我讲述了艰辛过往,我仿佛看到了当年那热火朝天的建设场景,心中对先辈们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扩建机场时,芷江百姓,甚至孩童都捧着“一元献机”募捐箱走街串巷,最终凑足17万元法币购得一架战机。那时,天空中的每一声轰鸣,都承载着芷江人的心跳希望

1945年4月,芷江成为保卫大西南的最后防线。侵华日军集结优势兵力,发动了一场以夺占芷江空军基地,妄图打通进攻大西南通道的攻略战。中国军队依托雪峰天险,以美械新六军为进攻之矛,飞虎队银鹰为空中之盾,给予日军迎头痛击。战斗中,涌现出无数感人至深的英雄事迹。一位芷江参战的士兵黄三毛在腿部受伤、鲜血直流的情况下,强忍着剧痛坚守阵地,直至壮烈牺牲。还有士兵在弹尽粮绝时,与敌人展开白刃战,宁死不屈。时任中国陆军一00军第十九师长杨伯涛是芷江人,在石门的绞杀战时,三排长在阵地上“不能让师长在家乡人面前丢脸!”的呐喊,仿佛仍在我的耳边回响。经过数十天浴血奋战,中国军队取得芷江保卫战的辉煌胜利。这场胜利打破了日军西进的企图,保卫了大西南的安全。

历史的指针,终于在1945年8月21日精准定格。这个注定要永载史册、熠熠生辉的日子,如同一束耀眼的光芒,照亮了芷江这座饱经战火洗礼的古城。芷江,迎来了它最为荣耀、最为辉煌的时刻——日本投降代表飞抵芷江乞降。

那天,七里桥的天空竟浮现一道彩虹。人们说,那是苦难后的吉兆。我仿佛置身现场:中国军人整齐地排列在机场两旁,他们身姿挺拔,犹如屹立不倒的青松,眼神坚定,脸上洋溢着胜利的喜悦与自豪。周围的百姓们也纷纷从四面八方赶来,如潮水般聚集在机场附近,他们的眼中闪烁着激动的泪花,共同期待见证这一伟大的历史时刻。

当日本投降代表乘坐的飞机缓缓降落在芷江机场时,全场瞬间寂静,随后爆发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日本投降代表神情沮丧,如同丧家之犬,低着头,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下飞机。他们曾经那不可一世的嚣张气焰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战败的狼狈与无奈,昔日的傲慢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下午,芷江受降现场肃穆庄严,日本投降代表今井武夫呈交了百万侵华日军兵力部署图等绝密资料后,在《中字第一号备忘录》附件《受取证》上签字。那一刻,我知道,那段屈辱的历史画上了句号,芷江,成为了中华民族扬眉吐气的地方。

宛平卢沟桥的枪声叩响抗战的悲壮序章,芷江七里桥的签字落下胜利的终章。两座原本籍籍无名的小桥,竟以钢铁般的脊梁,扛起了一个民族十四年浴血抗争的呐喊与欢歌。

芷江,恰似一柄淬火千年的青铜镇纸,稳稳地压在烽火淬炼的胜利长卷之上。


我在受降纪念馆看到了二张照片,一张是1945年8月23日下午,芷江受降典礼结束后何应钦与柏德诺、萧毅肃等八位将军笑容可鞠的合影;一张是日本投降代表来芷江缴械投降后,芷江民众在大街小巷敲锣打鼓,欢欣鼓舞的照片。

这可是中华民族扬眉吐气的笑容!这可是中华民族欢欣鼓舞的场面!

看着这些,我心潮彭拜:我们不能忘记耻辱,更要记住这份荣誉!

抗战胜利后,有识之士即呼吁永久纪念“芷江受降”,但从呼吁到最后原貌落成,前后竟历经半个多世纪。

此时,我站在巍峨的受降纪念坊前,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青石碑面,试图感受那段几经沉浮的沧桑。坊身那“血”字造型在芷江的阳光下肃穆而悲壮,眼前却浮现出1947年那个艰难而充满信念的夏天:陈誉膺设计委员与杨化育县长在昏黄的煤油灯下,对着《芷江受降城设计草案》图纸热烈讨论。他们的眼中闪烁着理想的光芒,那是要让后世永远铭记这一光荣时刻的执着。然而内战的炮火很快击碎了这个梦想,当我读到南京政府那少得可怜的拨款数字时,不禁为之心痛——285万元法币,在当时的通货膨胀下,不过是杯水车薪,令人心痛。

但杨县长那句“哪怕拆城墙砖,也要建好受降坊”的誓言,穿越时空敲击着我的心房。我闭上眼,似乎看见当年工人们冒着严寒,一砖一瓦地垒砌起最初的纪念坊。那种在艰难时世中也要留住历史的决心,让我肃然起敬。

站在纪念馆里,我看着那些珍贵的文物和照片,不由得感慨万千:从1992年孔介夫的那封重要信函,到次年专门机构的成立;从全国两会的提案到省委省政府的批复,每一步都凝聚着无数人对历史的敬畏。1995年8月,当首期工程竣工时,“纪念馆—受降旧址”与“凯旋门—受降纪念坊—受降亭”两线交辉的盛景,想必让所有见证者都为之动容。

最让我感动的是2007年在敌伪档案中偶然找到的原版照片,让建设者们发现1985年复建的版本与原始建筑存在差异。2010年3月,当纪念坊第三次按照历史照片原样修复完成时,这座建筑终于以最真实的面貌面向世人。

夕阳西下,我站在受降坊前最后一次回望。这座建筑的几度兴毁,恰如我们民族命运的缩影——历经磨难却始终屹立不倒。而我有幸站在这里,成为一个历史的见证者,感受着时光在这片土地上留下的每一道印记。

在纪念馆前耸立的牌匾上,有毛主席题写的“人民的胜利”五个鎏金大字,彰显抗战胜利源于人民。抗日战争的伟大胜利是人民的胜利,是中华民族的胜利。来到受降园留言处,在留言簿上,我看到一位不留姓名的人写下了一副意境壮阔的对联:“华夏雄浑,山河铸此浩然气,千秋浩渺;岁月峥嵘,血泪凝成不朽碑,万代巍峨。”这对联,正是对芷江历史的最好诠释,也是对中华民族的深情赞颂。


芷江,因屈原诗句“沅有芷兮醴有兰”得名,却因一场受降仪式被写入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史诗。历史在此完成了一次戏剧性的折叠:曾是兵家必争之地的“滇黔门户”,成了和平的起点。

这座城市并未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停滞不前。那留存至今的“血字型”受降纪念坊,棱角分明地矗立在风中,犹如历史的脊梁;受降堂庄重古朴,一砖一瓦都镌刻着那段波澜壮阔的岁月。它们是忠诚的卫士,守护着城市的记忆,更为芷江和平城市建设埋下意义非凡的种子。芷江人民以受降这一历史事件为契机,开启了建设国际和平城市的征程,让这座饱经沧桑的城市在浴火中重获新生。

以受降旧址为核心,芷江精心守护历史文脉,对大量二战时期建筑进行保护性修缮。抗战胜利受降典礼会场旧址、中国陆军总司令部旧址等,历经岁月洗礼,如今宛如一部部“立体史书”,静静伫立,诉说着往昔峥嵘,成为人们缅怀历史、铭记沧桑的精神坐标。而新建的抗日战争胜利受降纪念馆、飞虎队纪念馆等,通过珍贵文物陈列、沉浸式场景复原,生动再现那段艰苦卓绝的抗战岁月,让观者仿佛穿越时空,亲历烽火硝烟。太和塔身姿挺拔,与和平大道、和平剧院、和平国际村、和平学校、和平公园、和平广场中形态各异的和平雕塑、绚丽多彩的绘画作品相互辉映,构筑起一道道充满诗意与力量的和平风景线。而将和平湖上的水利工程命名为“和平电站”,这种近乎执拗的命名仪式,更是让整座城成为了一座露天的和平博物馆。

2021年2月3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定的“国际和平城市协会”向全球公告:芷江成为第307座“国际和平城市”。这份荣誉不仅是对芷江的肯定,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和平的种子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已长成参天大树,将绿荫洒向世界。

暮春的夜幕温柔笼罩芷江,我独倚和平大桥栏杆远眺。晚风携着水气息拂过面颊,桥下流水在月光下泛着细碎银光。仰头望见深蓝天幕上,一弯清冷月牙悬着,几颗星子疏朗散布。这一刻,我心突然安定:视野里只有宁静夜空,再无当年撕裂黑暗的探照灯光。远处飘来隐约乐声,是霓虹下的都市旋律。侧耳听着,竟生出莫名欣慰。这片曾饱经战火的土地上,人们耳畔早已不是战车轰鸣与炮火嘶吼,而是和平年代的生活乐章。

芷江,这座从废墟中站起的城市,正如一只涅槃重生的凤凰。我感受到了她以文化为翼、信念为帆,正将往昔战火的灰烬,化作白鸽展翅高飞时洒落的洁白羽翼。这蜕变不止是一座城市的重生,更象征着人类对和平永不熄灭的向往与追求。

责编:许敏

来源:芷江文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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