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多年前，屈子行吟泽畔，在沅水之滨迎风一诵：“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这一声轻叹，穿越了漫长的时光，落在湘西的群山之间，落在一座小城的名字里。

芷江，多么好的名字。轻轻念出，唇齿间便仿佛生出一缕幽香。

​（芷江全景 付湘云 摄）

这座城的名字，不妨分开来读。

先说“芷”。 

那“芷”究竟是什么？有人说是白芷，有人说是蕙兰，争论至今，尚无定论。清人编撰的《芷江县志》中有一句记载：“芷系生长在芷溪山间的一种花草，花如蕙，一茎多至十二蕊，八九月开花，香远而久。”寥寥数语，道不尽它的模样。

（生长在溪流中的芷草）

城北二十里外，有一条小溪发源于明山，蜿蜒流入㵲水。清同治八年的《芷江县志》写道：“芷溪，源出明山，流入潕水；近溪山中，向产芷草，今或偶得之，邑之得名以此。”是这条溪谷里生长的芷草，将香气淌进了㵲水，“芷”字便从这山谷间生长出来。 

再说“江”。

（芷江一湖两岸 付湘云 摄）

㵲水穿城而过，汇入沅江。这条江，千百年来静静流淌，见证了无数船来船往、悲欢离合。清乾隆元年，沅州升为府治，新置附郭县时，取“沅有芷兮”之意，正式命名为芷江县。“江”字，便从屈子的诗句里流淌而来。 

芷溪的香草，㵲水的清波，一个来自山谷，一个源自诗句，合在一起，便是“芷江”。 

（芷溪村摩崖石刻“水月山风” 来源：芷江文旅）

芷溪至今还在。藏在山谷深处，溪水清冽，乱石嶙峋。沿溪而行，可见草木葳蕤，兰芷丛生。溪畔有巨石一方，上刻“水月山风”四字，是明代以前的摩崖石刻，距今已有五百余年。风月依旧，山水无言，只有那溪水日夜流淌，将香草的芬芳送往㵲水，汇入沅江。 

㵲水穿城，龙津风雨桥横卧其上。站在桥上，看江水缓缓流过，看两岸人家枕水而居，便知这座城与江的缘分，早已刻进骨子里。

（青年时期的沈从文）

1919年的春天，十七岁的沈从文“神往于香草香花的沅州”，追寻着屈原的足迹来到芷江。他在《老伴》一文中回忆：“离开辰州，去到出产香草香花的芷江县，每天拿了个紫色木戳，过各屠桌边验猪羊税去了。” 

少年沈从文在芷江投奔舅父黄巨川，在当地的屠税局谋了一份收税差事。他住在城内的清节堂，每日穿行于市井街巷，与屠户、小贩、船工、乡民打交道。傍晚时分，他常常独自走到㵲水边，看江水缓缓流过，看船只往来如梭。

芷江的山水，就这样一点一滴浸润了这个外来少年。

他在白燕溪的溪谷里，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芷草——“长叶飘拂，花朵下垂成一长串，风致楚楚。花叶形体较建兰柔和，香味较建兰淡远。”少年沈从文蹲在溪边，凝视着这风致楚楚的草木，仿佛看见了二千多年前那位行吟泽畔的楚逐臣，也曾在这片土地上采撷香草。 

他在《湘行散记》中《桃源与沅州》一篇里写道：“溯流而上，到过出产香草香花的沅州。沅州上游不远有个白燕溪，小溪谷里生芷草，到如今还随处可见。……那种小小洄旋的溪流，合成一个如何不可言说迷人心目的圣境！若没有这种地方，屈原便再疯一点，据我想来，他文章未必就能写得那么美丽。” 

是芷江的山水，让他得以望见千年前那个行吟泽畔的身影，在那一刻，他与屈子的灵魂隔空相遇，真正读懂了中国文人骨子里的那份风骨与浪漫。

也正是在芷江的那些日子，十七岁的少年第一次真正亲近了一条江。

（窑湾塘风光 晏才光 摄）

他在㵲水边看船夫撑篙，听船歌悠长，看水波荡漾间倒映的青山与人家。那些卑微人生的平凡哀乐，那些市井烟火里的悲欢离合，都随着江水淌进了他的眼睛，也淌进了他后来的文字里。

多年后，沈从文在《一个传奇的故事》中这样描述他与水的关系：“水和我的生命不可分，教育不可分，作品倾向不可分。”从沅水小城到吴淞江口、从武汉长江边到青岛大海边、昆明滇池旁，沈从文一路奔走，一路伴水，这份与水的宿缘，最初的萌芽，或许就在芷江。在这里，他第一次真正理解了江水的包容与滋养。

他后来的作品，《边城》里的茶峒山水，《湘行散记》里的沅水风情，《长河》里的乡间人事，无不以水为背景。那些美到极致的句子：“我就这样一面看水一面想你”“在青山绿水之间，我想牵着你的手，走过这座桥”“水不会在青天沉默的，它一定要响”——字字句句，都是水滋养出来的。也许，正是在芷江那段傍水而居的日子，让㵲水的波光淌进了他的笔尖，让沅水的涛声住进了他的心底。自此，无论他走多远，只要落笔，便有一条江在字里行间流淌。 

（芷江全景 付湘云 摄）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这句诗本是湘夫人对湘君的思念——沅水边有芬芳的芷草，澧水畔有幽雅的兰花，而我身边却没有你，思念的话儿不敢说出口。那份欲言又止的深情，那份含蓄婉转的眷恋，恰如这座小城的性情：不张扬，不喧哗，却将自己两千多年的故事，悄悄藏在每一寸山水之间。 

如今，龙津风雨桥横跨两岸，㵲水缓缓流淌，屈子吟咏过、沈从文寻觅过的那些芷草，仍静静生在溪谷里——悬崖罅隙间、在溪水边，年复一年地开着细碎的花朵，散发着淡远的幽香。

它们等了一季又一季，等了一年又一年，只为等着有人来，一遍遍来读。

责编：许敏

一审：李丽萍

二审：许敏

三审：明毅

来源：芷江融媒体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