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瓦青砖巷陌深,苔痕斑驳阅浮沉。
忽惊蛱蝶穿花出,恰遇夭桃带露临。”
读着诗人周长伦的《七律·古巷佳人》,芷江伞巷的模样,不觉间从字句里浮了上来。诗中那黛瓦青砖、苔痕斑驳,仿佛说的就是这条被时光打磨了数百年的老巷。

(历史文化街区伞巷航拍)
清乾隆二十二年,《芷江县志》中的“芷江附郭图”,已将这条巷子标注为“伞巷”。《民国六年芷江县街道略图》则将其分为两段——以鸭拱桥为界,北端为小伞巷,南端为大伞巷。
全长约五百米的伞巷,北端窄约五六米,南端宽至七八米,北窄南宽。从空中远远望去,恰似一把收拢的油纸伞。伞巷之名,便由此而来。
“有桥不见桥,三步两拱桥”,芷江内八景之一的鸭拱桥就横亘其间,将大小伞巷悄然相连。桥下曾淌着清澈的河水,桥上木板缝隙间,可见游鱼匆匆掠过。
著名画家、翻译家李风白的妻子戴妮丝,在回忆录《爱是不会凋谢的》中记录了丈夫向她描述的童年场景:“小河里淌着清澈的河水,小桥旁有几家店铺……小伞巷上有一座大木房子——孩子的眼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大——院子里有一棵树。”她感慨道:“‘小伞巷’,多么传神的名字!”那是一个孩子眼中的世界,一切都被放大了,大到可以装下整个童年。
而后,那个孩子远去,成了“法国通”,成了革命家,成了周恩来口中的传奇。但无论他走得多远,那条小伞巷里的木房、小桥、游鱼,始终是他心底最柔软的归处。
关于伞巷的来由,坊间还有另一种说法。
巷子两边住着不少手工业者,很多人都以手工制作油纸伞为生。 这里的伞质量好,经久耐用,漂亮美观,名气不小。畅销古时沅州府各地城乡,甚至远销贵州。油纸伞成了这条巷子的闪亮招牌,“伞巷”之名便不胫而走。
试想当年,巷子里该是怎样一番热闹景象:竹篾在匠人手中翻飞,桐油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一把把油纸伞撑开晾晒,如花朵般绽放在窄巷之中。买伞的客商从四面八方赶来,挑担的、赶驴的,吆喝声、谈价声、欢笑声,汇成一条市井的河流,在伞巷里日夜流淌。
一把伞,撑开是生计,收拢是日子。伞巷的人,就在这撑开与收拢之间,一代代地活着、爱着、老去着。
伞巷虽窄,却走出了影响历史的人物。
民国总理、著名政治家、教育家熊希龄的家族公馆便位于其内。这位从芷江走出的“沅州神童”,一生致力于慈善事业,创办香山慈幼院,收养了无数孤儿。他的足迹从这条窄巷出发,走向了北京,走向了世界。

(育婴堂 田骅摄)
革命家、艺术家、翻译家、被周恩来誉为“法国通”的李风白旧居也在这里。这位芷江子弟,早年赴法勤工俭学,与周恩来、邓小平等结下深厚友谊。他翻译的法国文学作品,为中国读者打开了一扇了解西方文化的窗口。
抗日名将、国民革命军第十八军军长杨伯涛少将的故居同样坐落巷中。这位在抗日战争中浴血奋战的将军,参加过淞沪会战、武汉会战、湘西会战,为保卫家园立下赫赫战功。他的铁血丹心,与这条窄巷的宁静形成了奇妙的对照——原来,真正的勇士,也可以从一条温婉的小巷里走出。
从伞巷还走出了一位奇女子——芷江第一位女共产党员王一知。她早年投身革命,辗转于上海、延安等地,默默奉献了一生。晚年,芷江县志办工作人员前往北京看望和采访她,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京城的寓所里,心中念念不忘的却是:“芷江小北街是否有了电梯楼?”那一刻,所有的波澜壮阔都归于平静,只剩下一个游子对故乡最深切的挂念。

(历史文化街区伞巷 田骅摄)
大文学家沈从文的旧居,亦紧邻伞巷。1919年春天,十七岁的沈从文来到芷江。在伞巷附近,十八岁的他遇见了一生无法释怀的初恋——马泽蕙。沈从文为她写了许多情诗,那些孤单又清凉的夜晚,情诗写了一张又一张。多年后他写下了《边城》《湘行散记》,笔下那些美丽而忧伤的女子,总有一个共同的影子——那个在芷江古巷里让他记了一辈子的马小姐。
于是,诗人笔下的景象便有了鲜活的肉身——
“彩伞轻移遮倩影,旗袍微拂送清音。回眸一笑春风醉,疑是仙娥降碧岑。”
这把油纸伞下,遮过的不仅是马小姐的倩影,还有无数芷江女儿的青春。旗袍微拂,清音送远,回眸一笑间,春风为之沉醉。而伞巷的传奇,从来不止于风月。
抗日战争时期,伞巷又驻扎了许多机构和部队。湘西军统站长方天印宅院、民国空军第十六总站、民国吴军医医馆、民国天赋粮食管理处、民国修建机场黔阳县与怀化县征工处、芷江抗敌后援分会……

芷江是抗战胜利受降名城。
1945年,中国军民在此展开了抗日战争正面战场的最后一次大会战——湘西会战并取得胜利。
而伞巷里的这些机构,正是那场伟大战争的一个个微小而关键的齿轮。
空军第十六总站的官兵们,或许就是从这条巷子里出发,奔赴机场,驾驶战机与日寇搏击长空。抗敌后援分会的爱国人士,或许就是在巷中的某间屋子里,彻夜不眠地筹措物资、动员民众。吴军医医术精湛,找他看病都是有求必应,不管远近,他从不收出诊费,只收一点药费。
这条巷子里的家国情怀,从未断绝。
伞巷最具特色的景观,当属古井。
《沅州府志》载,芷江城墙之内,古井比比皆是。1939年芷江防空指挥部统计,全城共有公私水井280口。而到了2016年,全城尚有63口水井仍为人们所用,其中伞巷街区留存最多。

一口古井,便是一户人家的命脉。
清末民初,芷江人凿井而饮,较大的庭院里往往挖有一口“吊井”。井水清冽,冬暖夏凉,滋养着一代又一代伞巷人。井框上的青石,因常年取水被绳索勒出道道深痕——那是时间的刻度,是日子的印记,是无数个清晨与黄昏的叠加。
芷江的巷道与北京的胡同,有着某种相似的精神气质。北京的胡同里滋养了老舍、张恨水的文思,胡同深处的四合院、老槐树、叫卖声,成为他们笔下老北京的灵魂。芷江的伞巷,同样滋养着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它的古井、青石板、鸭拱桥、油纸伞,构成了这座湘西小城的文化基因。

(伞巷一隅网图)
而今,盛夏午后,巷口的凉粉摊前总围着几个孩子。摊主从古井里打上一桶水,凉丝丝的井水浇在晶莹的凉粉上,白瓷碗外壁立刻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孩子们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下去,咧嘴一笑,满口都是井水的清甜。鸭拱桥旁的粉馆也有一口老井,老板娘每天清晨用井水调汤底,她说:“这井水做出来的粉,滑。”食客埋头吸溜一碗,额头沁出细汗,谁也说不清,吃下的是水的清甜,还是咀嚼的历史的滋味。
井水养人,也养着这条巷子的魂。
“撑着油纸伞
独自彷徨在悠长
悠长而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逢着一个
丁香一样的结着愁怨的姑娘”
那是戴望舒笔下的雨巷,朦胧、幽深,带着淡淡的哀愁。
而芷江的伞巷,却是另一番景象:它不寂寥,不哀怨,它热气腾腾,活色生香。

(漫步伞巷 网图)
漫步在青石板上,仿佛还能听到匠人做伞的忙碌声,孩童敲铁环的欢闹声,小贩吆喝的嘹亮声,还有古井取水的叮咚声。
它是一把实实在在的油纸伞。撑开来,是市井烟火,是人间万象。
那些远久的声音,伴随着岁月的流逝,隐约传来。如今的伞巷安静了许多,但青石板还在,古井还在,鸭拱桥还在,那些风云人物的旧居也还在。
它们像一把收拢的油纸伞,将数百年的故事,静静折叠在时光里。
从两千多年前,屈子在沅水之滨吟诵“沅有芷兮澧有兰”,到沈从文在芷江的溪谷里寻觅芷草,写下“长叶飘拂,花朵下垂成一长串,风致楚楚”的文字,再到这条形如油纸伞的老巷——芷江的故事,从来不曾中断。
它像㵲水一样,静静流淌,滋养着一代又一代人。
伞巷,正是这把收拢在时光里的油纸伞。
只待有人轻轻撑开,便是一城风雨,满巷故事。
责编:唐先彬
来源:芷江融媒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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